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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窑坪叙事(报告文学)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邢祖巧 时间:2021-08-03

 

瓦窑坪叙事

邢祖巧

 

“基建狂魔”,一点不狂。就是耐着性子,做挑山工,担着数不清的问题、困难、矛盾和责任,一步一步往山上赶。肩上印起的血痕,就是我们的奖章。

                      ——高速公路打隧人王启春

 

1.

一双高筒胶靴,上半截漆黑发亮,下半截敷满稀泥。米白色夹克敞开着,看得见里面半新不旧的蓝条纹衬衣,黑色的裤管束进靴筒子里,让人显得越发高挑。然而,高高的身量,似乎高不过泛黄的荒草,带愁的微笑,面对沟壑和泥泞,微笑没了,只剩愁容。

2020年9月28日,福清人王启春第一次来到瓦窑坪。

粗看起来,三堡岭下,是一片十数平方公里的大山坡。但为无数道沟谷和山岭分割,置身其间,“坡”没了,全是沟沟岔岔。来凤至咸丰的公路,盘着山坡打转儿,一上一下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尽管有条机耕路与来咸公路相连,瓦窑坪依然是来凤县最偏僻的地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世上子民,多住瓦屋。

历朝历代,老百姓结柱梁以为屋,遮风雨必用瓦。制造瓦片的工厂,叫做瓦窑。在老一辈人记忆里,屋上的瓦片,就是最早的“中国制造”。

瓦窑坪,这是一个历史悠远的存在,也是一个名不见经的地点。在武陵山中,在鄂西南,有许多地方叫做瓦窑坪,但没有一个汗青留名,没有一个成为网红打卡地。

乾隆35年,也就是公元1770年,老粟的祖上从贵州的某个山旮旯里,迁徙到湖北省来凤县三堡岭下,屈指算来,已经有五六代人了。当初,老粟说,这里没有地名。

老粟叫粟永贵,75岁,妻子刘氏72岁。51岁的儿子粟泽文说,他们泽字辈弟兄有19个,父辈是永字辈,也有11弟兄,都在这一块集中居住。因为上有二老,不能远出,他就在下面的三胡乡集镇开了个早餐店,方便回家照顾老人。

 “这里啥都好,就是交通不方便。”老少仨异口同声。

不怕大山挡住了视线、望不到天边,就怕没有一条走向远方的路。只要有路,世界就在眼前。

从坡顶上的来咸公路往下走,王启春第一次进村,粟泽文做向导。“这条机耕路,是我们家和大伯粟永忠两家花了17000元修起来的。有两公里毛路,去年政府才浇筑水泥路。”做生意的粟泽文,脑筋好使,逢什么人就说什么话。王启春是打隧修路的,他就言不离路。

老粟老两口住的木瓦屋,陈旧低矮,烟熏火燎中,已经四处发黑。令人压抑的感觉,总也挥之不去。

走进低矮的房门,只见里面两团黑影。那天停电了,老粟和妻子坐在桌边说闲话。

王启春走进屋里,老粟没有站起来。粟泽文忙解释说,他父亲腿脚不行了,二等残疾。2013年走小路去赶场,不小心摔断的。六七年来,再没到过集镇,也不知道他在镇子上开的小吃店是啥样子。

深入一聊得知,老粟的妻子刘氏,老一辈也是从贵州搬迁至此,住在瓦窑坪上面一个叫大铁厂的地方。1958年,那里有大办钢铁的集中炼铁炉。说到这里,刘氏赶紧拿出1包“红金龙”香烟,直往王启春衣袋里塞。王启春不抽烟,连忙摆摆手,谢绝了。刘氏不依不饶,劝了好半天才作罢。

听说从福建大老远来,给来凤修高速公路,而且还是打隧道的,老粟夫妻更是亲切。在他们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拦拖拉机去三胡集镇赶场的画面。他们想啊,从福建来,这千山万水的,拖拉机起码也得坐个一两个月吧,真是太不容易了。既然与“来凤”有关,那么,在老粟一家子看来,王启春就是自家人了。

那时,工地的临时住房尚未修建,施工道路也没有修通,王启春他们只能借住在老粟家。房屋不够,就在屋前坝子上临时竖起两个“救灾”帐篷,用几块砖,垫上木板,当床用。但是,他们并不在意这些,仿佛就为吃苦而来。

说起福建一带的“打洞人”,鄂西南大山里,出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都略有记忆。那时候,大山里很穷、很苦。但是,大凡开山炸石修公路,在明崖上开凿沟渠或引水洞之类的苦活累活,都是福建人在干。苦惯穷怕的山里人,反而没人愿干那些拿命换钱的活儿。

只要半山腰或峭壁上,响起了钢钎大锤强烈撞击发出令耳麻心颤的“砰砰”声,不用问都知道,那是福建人在打炮眼儿,只有他们乐意去干那“不要命”的活儿。

说起来,王启春就是那一类人。

王启春,出生于1965年2月。福建省福清市东瀚镇东庄村田墘人。东瀚镇,位于福建省龙高半岛东南端,也是福清市的东南端。这里海岸线全长68公里,东临大海,港湾众多,孤山兀立,滩涂连绵,风景如画。全境丘陵遍布,最高峰为东京山。因为害羞,度娘都不肯标示出它的高度。找到一个视频,看了看,也不敢妄估其高。只见一条由无数个“S”形急弯构成的水泥路,盘桓在山上,就像身上捆绑着铁链,大概是担心被台风刮进大海吧。

这里为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季风大。当地人以传统的近海捕捞以及贝藻类生产为主。王启春父母以农耕、打渔为生,共养育了8个儿女。最大的和最小的是女儿,王启春是中间6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一个10口之家,其生活的苦状,难以想见。

福清人最能吃苦,也最有头脑。因为产业单一,养不活人。为生计考虑,这里的人不下海就进山。很多年前,当地人就自发一分为三:一批人探海,一批人闯山,一批人守家。探海的漂洋过海,东南亚、美洲、欧洲,船能到达的地方,都有福清人的身影,许多人艰苦创业成为华侨或者成功商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闯山的人,目光向北、向西,背着太阳,到内陆、赴西北,成为我国“基建狂魔”的根基,水利、铁路、高速公路许多隧道工程,都是他们干出来的,他们先是扶钎抡锤、开山打隧,渐渐地成为包头、老板、专家、企业家,为国家基础设施建设、为西部大开发做出了卓越贡献,闯开山门,修炼成精。这两拨人,心心念念中,始终都有那些守家的人,而且,心里梦里骨子眼儿里的最终念想,就是回家。

因为家庭贫寒,兄弟姊妹多,王启春小学没毕业便辍学回家了。小小年纪,便开启了他颇多曲折的西进人生。先北上、再西进,而且在湖北西部山区和江汉平原之间往复循环,留下无数道脚印。

1979年,14岁的王启春,便跟着5个哥哥一路北上,来到龙岩一家国营煤矿当小工,给成年矿工做帮手。坑道掘进打炮眼时,帮忙扶钎;支撑坑道时,帮忙砍木楔;运煤出坑道时,帮忙推矿车。一天挣一块钱。

步入艰难求生的岁月,王启春人生第一步就接触到了最难干的煤矿隧道施工。年轻的瞳孔里映入了隧道施工的种种艰险,亲眼目睹了透水、冒顶、气体中毒等安全事故的发生和救援。哪知道,这竟然开启了他与隧道工程的不解之缘,并维系一生。

尽管收入微薄,但每到发工资的时候,他都会挤出一点钱来,几毛钱一包的香烟买几包,2毛一袋的花生米拿几袋,还买些糖果,打几斤白酒,犒劳身强力壮的同事们。此后,他干不了的重活儿,有人帮他干,他不懂的手艺,有人手把手地教。

煤矿道砟,与铁路道砟一样,到了一定年限后,碎石磨掉棱角,就失去了弹性,需要换掉。老板看到王启春为人厚道,心思灵敏,干活机灵,便委派他担任更换道砟的主管。就这样,王启春第一次当上了小头目。

手下管着六七个人,多数比他年长。但他尊敬年长的,亲近年轻的,疼爱年少的,迅速形成了一个分工合作、抱团取胜的战斗团队。由于管理有方,得到工人兄弟拥护,每月都能完成和超额完成任务。老板除发足工资外,还特意奖励他15元钱,相当于月工资的四分之一。

接下来的两天,昏黄的灯光下,废旧木板钉起来的小桌前,刺鼻的烟卷尽情抽,烧喉的白酒管你醉。那间低矮的宿舍,成了友情的世界,欢乐的殿堂。那种简单的快乐,如今的人已经品味儿不到了。

后来在恩黔高速花果山隧道工地,他曾经亲口告诉我,那时候的15元钱,是很大一笔钱,但他一分钱没有私存。因为,从那时开始,他一直在学习如何做老板。

王启春说,他很感激他当时的老板张忠华先生。从1982年到1984年,他从张忠华身上学到了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

张忠华曾经问他:“小王啊,听说我每月补贴你的15元,都拿来请工友们吃了喝了?”“是的。”王启春说,“他们很支持我的工作”。

小王的理论是,没有手下兄弟的照拂,他当不了这个小头目;没有这帮的兄弟努力,他拿不到每月的奖金。因此,总是把自己的好运与兄弟们连在一起。有了好处,首先想到手下的兄弟。

张忠华感慨道,厂里每月补贴了很多个工头,唯有王启春能这么做。

煎熬中的生命,易于成熟。王启春从张忠华身上学到了如何凝聚人心,如何培育团队精神。张忠华成了他走向社会后的第一位授业恩师。

凭着那时打下的功底,王启春闯山打隧,无往不利。不仅干好了工程,也交了一方朋友。

老粟和王启春,都没有想到。一个面朝大海的福清汉子,一个武陵山中的耄耋老翁,居然就这样住在了一个屋檐下,这几乎就跟太空中两颗星宿相撞一样玄乎。

但老王说,他是一颗“行”星,一生注定要碰到很多颗星星。他与这些星星相互映照,彼此相依,前程才有光明。

 

2.

二广高速公路,编号“G55”,北起中蒙边境的内蒙古自治区二连浩特市,南至广东省广州市,是国高网中一条纵贯南北的高速公路交通大动脉。沿途经过二连浩特、大同、太原、洛阳、襄阳、荆州、常德、佛山,终点在广州市,全长2685公里。主线已于2016年12月31日建成通车。

仔细一看,这条路与来凤县、与瓦窑坪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一般人有所不知,二广高速是一棵参天大树,那么大一棵树,总要开枝散叶吧。在众多的“枝丫”中,有一枝被称作“张南高速”,编号“G5515”,说具体点,就是二广高速的第5条联络线。其中第三个数字“1”,是高速公路联络线的代号,后面的“5”是联络线的顺序号。

张南高速,张家界至南充高速公路的简称。是2013年新增的一条国家高速公路,沿线主要控制点为张家界、来凤、黔江、石柱、忠县、梁平、大竹、营山、南充。

在这里面,粟泽文和当地村民,终于找到了“来凤”两个字。

这条公路由湖北交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投资建设,湖北交投鄂西建设管理公司承担建设管理工作。

2020年12月30日上午11点整,“嗖嗖”升腾的礼花,炫丽了瓦窑坪的天空。伴随着爆竹声和机械轰鸣声,张南高速瓦窑坪隧道正式进洞施工了。

一条隧道进洞,意味着一项工程的发轫,好比王启春人生绽放的又一个春天。

他的好运,都与春天有关。

1996年春,王启春凭借在龙岩参与煤矿坑道施工的经验,在福建宁德承包了一个电站的引水洞施工项目。就是挖一条小隧道,与他在龙岩干过的煤矿坑道施工相似。承包总价10多万元。

这个引水洞长1.26公里,中间有一条岔道,分三个作业面施工,干了一年多时间。尽管赚钱不多,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涉足隧道工程,具有标志性意义。

2003年春,号称“天路”的湖北沪蓉西高速公路项目正式开工建设。该项目分三段推进,第一段约17公里,始于宜昌长江大桥,止于长阳县白氏坪,称为宜长段,是为该项目试验段;第二段约180公里,从白氏坪到恩施吉心,被称为宜恩段;第三段约122公里,从恩施吉心到鄂渝边界的利川市白羊塘,是为恩利段。

2003年8月,两位老板中标沪蓉西项目挺进鄂西大山的第一条隧道——殷家岩隧道施工任务。这条隧道位于宜昌市宜都县红花套镇渔洋村殷家岩屋东南,采用双连拱结构型式穿越山体,隧道最大埋深达60余米。隧址区属构造剥蚀深切丘陵地区,隧道横穿北东—南西向的山梁鞍部,隧道进口位于一条地势狭长的冲沟内。隧道长186米,承包总价1200万元。这个工程本无吸睛之处,但因是双连拱隧道,工艺技术比分离式隧道复杂。与中标的这两位老板相似,许多劳务队伍都没有干过。

于是,两位老板四处找寻有技术、有资金、有设备的合伙人。不久,经朋友介绍,王启春带着技术、资金、设备,来到了宜长高速殷家岩隧道建设工地。

尽管是个小隧道,王启春还是干了一年多时间。

殷家岩隧道,这是王启春干的第一个高速公路隧道工程,而且第一次就干上了工艺技术十分复杂的双连拱隧道。业内人士说,这是一个很高的起点。

机缘巧合,王启春由此叩开了鄂西南的大山之门,用一双抡捶扶钎的手,雕琢了一处处不输家乡的风景。

王启春一战成名,从此一发不可收,接连在大鄂西地区不断洞穿群山。渐渐地,王启春成为福清打隧人的一个缩影,在他身上,你一准儿能找到所有福清来的打隧人。

福清有福清的风光,鄂西有鄂西的美景。两者,在王启春心里,都难以割舍。

2005年3月,王启春与另外两个老板,带着殷家岩隧道劳务施工队伍,转战湖北十漫高速一标四工区,承包了又一个双连拱隧道——全长234米的城皇沟隧道。同时,还承包了3公里主线路基及其边坡防护、绿化等附属工程。

他的人生事业,由参与高速公路建设,变为合伙承担高速公路劳务施工任务。他的愿景不再是包工头,而是专职负责施工管理的项目经理、劳务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

为干好城皇沟隧道及一标四工区全部工程项目,王启春等三人,采取出资均等、权利均享、盈利均分的合作共赢模式,进行合伙经营。共组织了挖掘机、装载机、推土机、压路机等二三十台套大型机械设备进场。

在城隍沟双连拱隧道中隔墙施工过程中,王启春带领工人小改小革,采用自制弯曲机制作钢筋,改进工艺工法,提高了施工标准化水平,安装后效果极其理想。模板采用移动式滑模浇筑工艺,提高了中隔墙的施工效率,且能保证中隔墙顶与初期支护间的结合密实、饱满。得到范建海指挥长以及监理、外监、项目部一致认可。

 

3

目光回到瓦窑坪隧道。

2020年春,王启春看过工程简介,心里已经有底。这条隧道,大数就一公里,只是鄂西深山里的一条普通隧道。其长度、难度,与他过去打通的那些隧道,没有可比性。但他盯住洞门结构形式——“削竹式”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隧道洞门多为端墙式和削竹式。“端墙式”好理解,就是端端正正一堵墙,在墙中间挖个门洞,像极了旧时的城门,呆板难看,因此,他更喜欢削竹式。

什么是削竹式?就是一棵竹子,斜起一刀,将一头削成一个尖尖的刃口,挺锋利的样子。但是,洞门的削口,与山体坡度保持一致,顺山势而倾斜,与山体完全融合,一点都没有违和感。

说起“两型交通”,大家对“资源节约型”肯定是理解的,但什么叫做“环境友好型”?嘿嘿,那种与山形地势融为一体的削竹式洞门,就是“环境友好型”的典型特征。

时下的高速公路隧道施工,推广“零开挖”进洞理念,施工过程中最大限度减少对自然景观的破坏,维护原有的生态地貌,力求与自然环境、人文景观相协调。于是,就有了一处处并不“刺眼”的“削竹式”洞门了。

毫无疑问,王启春是“削竹式”洞门的铁粉。

瓦窑坪隧道进洞那天,我是现场见证人之一。其实,见证这场仪式,不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早就听说过老粟一家的存在,很想探访一下这荒山野岭上支持隧道施工的一家人。于是,等大家在洞门口拉着横幅,点燃爆竹,射了烟花,把相照完,我便和王启春助手李俊林向老粟家走去。

2012年,我与李俊林相识于恩黔高速花果山隧道工地。那时,李俊林管技术,已经是王启春的左膀右臂了。

当初,恩黔高速银团尚未组建,贷不到款,施工单位拿不到钱,在饔飧不继中煎熬。后来,多数施工队力有不逮,纷纷停工,唯有花果山隧道王启春施工队仍在勉力支撑。

至今,李俊林还一直在调侃我,“那时候,资金确实很紧张啊,老邢你一来采访,就说,要我们共渡难关、共渡难关啊,报道也是这样写的,我都记得呢”。

我当时也曾不止一次地为这支隧道施工队抗压的力气和顽强的韧性所感动。

边走边聊,走完新建的便道,眼前看到了几栋老旧的木瓦房。那是这面山坡上唯一的院子,瓦屋歪歪斜斜,摇摇欲坠,仿佛没了乡村血色,有气无力,破敝而荒凉。

鄂西南土家族的院子,由集中建在一块的几栋房屋组成,并非北方那种四壁围紧的独立院落。这里,几栋木瓦屋,高高低低,随山形地势而建。宽敞的堂屋,没有房门,成开放状。有的房屋四周用水泥做成了光滑的台阶,屋前地坝上,也铺有一层大小一致的四方形石板,厚薄匀称,平平整整。有的仍然是泥土阶沿,地坝上的沟沟槽槽,成了屋檐水流走的沟渠。木板房周围,堆满了劈成一样长短的木柴,也有捆起来的枯树枝,斜靠板壁。家家户户地坝的外沿,都长有杨梅、柚子、枇杷等果树,一蓬蓬茂密的箬叶,绿宝石般翠,令人常常闻到端午节的粽子香味儿。

在一栋木房前面的石板上,还有两张学生宿舍常见的铁架子床。李俊林说,这是他们施工队驻地没建好时,“救灾棚”里最大的“家具”。

经过上面几栋木瓦房的时候,没见着一个人。听说,都出门打工去了。经常能见到的人,就只有老粟和他妻子。

老粟的屋在院子的最下边。我们沿着乱石砌筑的湿滑台阶,小心翼翼往下走。脚下是步步惊心的台阶,头顶却是一条枝丫交互构筑起来的绿色隧道,让你顿生穿越的感觉。

低垂的柚子,青里渗黄,悬坠头顶,时不时碰你一头青包,然后像溜溜球,顽皮地晃开,绕一转儿,再晃回来,又碰你一下。那些果木的枝叶,更是肆无忌惮地撩拨你,总在你不经意间,送来一个甜甜的香吻。

那天,粟泽文刚好在家。听他说也是来参加瓦窑坪隧道进洞仪式的。还特别强调,是王总亲自邀请来的。李俊林说,王总重情义,不会忘记曾经的房东一家人。

粟泽文说,隧道施工队进场后,大车一碾压,水泥路压坏了。但他们没有扯皮,知道以后会给他们恢复的。李俊林插话说,他们几家人思想很开通,对高速公路建设是相当相当的支持,有什么要求,只要开口一说,就能给你办到,从来不讲条件。

在老粟的记忆里,瓦窑坪这一带都是森林。粟泽文接过话头,伸开两臂说,听奶奶讲,这屋旁边树子都是抱大一根根的,经常听得到老虎、豹子的嘶吼。

老粟妻子刘氏插话说,这里原来是地主的庄屋,佃农种地,就住在庄屋里。后来,土地改革,地主的土地分给了他们,地主的庄屋,也成了他们的家。

为什么叫瓦窑坪呢?粟泽文说,民国时期这里烧过瓦,瓦窑子就在隧道施工队那些工人住的房子底下。瓦窑坪的“坪”在哪?“已经开成了稻田。”因农民进城务工,土地撂荒多年,我们四处打望,也没见着稻田。

令老粟一家高兴的是,随着福清隧道施工队伍的到来,冷清了数十年的瓦窑坪,热闹起来了。他们说,“在这地方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在隧道施工队驻地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坑。当地人叫做龙洞。从外面看,像个大天坑,进得里面,却别有天地。有瞭望口、有射击孔,上下分几层,像个军事要塞。那里曾是当地人躲灾避难的去处。老粟回忆说,民国时期,当地乡民就靠那个洞,多次躲避了兵匪的洗劫和杀戮。1949年,国民党乱兵经过这里,都没能找到他们。

粟泽文说,站在瓦窑坪背后的公路上,打开百度地图,搜不到瓦窑坪,却可搜到龙洞。

在乡民看来,龙洞就是他们心里的“神洞”。

粟泽文说,他一直有个心愿,希望高速公路建成后,能将龙洞打造成一个旅游景点,最好成为网红打卡地,带动瓦窑坪致富。

 

4

4月3日,2021年清明节假期第一天。头天晚上,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天明雨停,白雾绕山。天空云层很厚,但我想,雨是通灵的,夜为其霸占,白天该腾出来,供人们出行。于是,我与程家刚、谭立斌来到瓦窑坪隧道工地。

程家刚,40来岁,一个帅帅的大小伙子,白白净净,像坐办公室的干部。职务是张南高速宣咸项目驻地办副驻地,就是相当于副主任一类的“官儿”。

在这里,驻地,就是驻地监理工程师的简称,副驻地,自然就是副驻地监理工程师了。说是工程师,其实也是一个领导,带着一众监理人员,承担着这条高速公路质量安全监管的重要责任。

谭立斌,湖北利川人,大家都会哼几句“妹娃儿要过河哪个来推我”的那个《龙船调》,五六十年前,就是从他的家乡流传开来。一副平常的眼镜儿,罩住了不大的眼睛,站着、坐着,不事张扬,安安静静,看起来,有点江南秀士的味道。他的职务多,湖北交投建设集团长江路桥张南高速宣咸项目第二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副经理、总工程师、第二工区工区长。头衔儿一长串,要长憋一口气才念得完,但他不承认是“官儿”,他用利川话自称“活路头儿”。

我们沿着隧道施工队住地下边的施工便道,一个急弯就拐到了洞口。抬眼一看,偌大的二衬台车安卧在洞渣填平的场地上。刚下了几天雨,尚未硬化的隧道洞口,无处下脚,不得不打消进洞看看的想法。

下得车来,隆隆作响的风钻声,从隧道里飞快地打着转儿,一波一波涌出来,淹没了天地之间所有声息。

我们踮着脚尖,走进硬化过的临时钢筋棚内。回望隧道洞口,只见车进车出,灯火闪闪,忽明忽暗,满屏都是动感的画面。

这些千里迢迢来自福清的施工队,清明节都不放假,心底还真有点小感动。

1982年,19岁的王启春,怀揣三年煤矿打工所得的1500元现金,告别坚守煤矿的5个哥哥,毅然离开龙岩,到大千世界,开启生活的别样风景。

从此,王启春步入了一个与兄长们不一样的人生。

离开煤矿,并没有一条为他铺就的人生轨道。他不得不摸索前行。

当时,农村机耕路建设如火如荼。挖锄、洋镐、手推车,是基本的施工工具。设备原始,人海战术,效率低下。同时,刚刚兴起的个体户,又刺激着王启春敏感的神经。

福清东瀚民风淳朴。因为穷,一人成家,往往成为一众兄弟姐妹大家的事。自古以来就形成了年长的帮年幼的、已成家的帮未成家的风俗。

1984年底,从未谈过对象的王启春,突然告诉父母他要结婚了。按照父母之命,他结婚时,一个姐姐和5个哥哥,每人应给他支助500元现金。他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有1500元,哥哥姐姐赞助3500元,就有了5000元。拿到了钱,他说这就去县城把新娘子娶回来。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等着、盼着。直到日头西落,他才慢悠悠地开回了一台载重2吨的手扶拖拉机。拍了拍拖拉机的扶手,自豪地宣告,这就是他花了4200元,娶来的新娘。一家人哭笑不得。

第二天,他就把拖拉机开到了农村公路建设工地。拉石块儿、运泥土,一天的工资就有30多块钱。收入比同在工地上的其他人,高出几倍。同时,他还到铁路建设工地,承接了一些土石方开挖、挡墙、涵拱等小的施工项目。

开上拖拉机的王启春,日子越来越风光了。

个体户,是王启春步入社会、感知社会、圆融社会、历练人生的试验场。两三年时间,王启春就成了当时令人羡慕的万元户,积攒了他创造人生事业的底气和经验。也为他寻求更大的人生舞台,打下基础。

……

瓦窑坪隧道施工现场。

我们进不了洞,径直走向二衬台车。台车上下,都有工人在作业。其中,有三名工人扎堆儿干活儿,让我有了拍照的冲动。只见他们抱住一根漆成朱红的台车支撑杆,对接、合缝、栓紧,两米多长,约莫两三百斤的样子,没几分钟,轻松搞定。

来到台车外侧,程家刚指着表面一层金属面板说,这是不锈钢的,可以提高二衬表面光滑度。这也是标准化建设的一个要求。

听说过预制梁模板有“5+1”的说法,就是5毫米厚度的面板外再贴上1毫米厚的不锈钢板。不用说,这二衬台车的不锈钢板,也是贴上去的。

高质量建设,首先需要高质量的装备。提高工装水平,一直是标准化建设、高质量建设的要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就是这个道理。

标准化,是现代工程建设的一项质量保证措施。无论桥台、墩柱、T梁,还是二衬、涵洞,内要底蕴坚实,外要吸睛指数高。这跟男人对女人的审美如出一辙,内秀于心,藏拙其外,那是傻子。土家族有句话嘿俗气,但有道理,“腊肉不能埋在饭里”。外在的美,也要大大方方展示出来呀。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是人类特有的韵味和气质,但这是一个物件儿,哪能和人比啊。里面坚如精钢,那又如何,如果外面邋邋遢遢,依然是一种残缺。

 

5.

时间近午,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儿。程家刚说,去隧道施工队驻地坐坐吧,找口水喝。

瓦窑坪没有一块平地,施工队建板房时,动用了大型挖机,将陡峭山坡劈成梯田状,然后,建起了三台板房。

车调头,上坡,向左急转,驶入一个有门柱的小场坪。进门时,留意了一下门柱上的一副对联。左边“隧通天地”,右边“志合山川”。一看,乐了。天底下没有他打不通的隧道,因为志向、运道与大地山川吻合呀。好家伙,这气概,颇有天上地下任我行的硬气、豪气、霸气!

“志合”是王启春劳务公司的字号,远不止源于王启春从龙岩煤矿发端的人生经历。

1998年长江大汛后,国家启动了以长江干堤加固为重点的防洪工程建设。长江干堤加固工程共长3576公里,包括28个项目,涉及长江中下游五省,其中湖北有1585公里,占总长度44%,项目达到16个。从此,长江湖北荆州段开始了为期10年的堤防加固工程。

长江提防加固,需要大量石头、水泥等地产材料,给有先见之明的材料供应商提供了巨大商机。尤其是石材,成为长江干堤整治加固工程的必备材料。

1998年10月,王启春来到湖南岳阳市华容县,租赁了一大片山场,建成采石场。开采石头,运到江北缺少石材的荆州,卖给长江水利委员会湖北荆江干堤加固项目。

那时,短短的几个月内,华容县呼呼啦啦涌现300多家采石场。王启春的采石场,长约500米,宽300米,垂直高度100多米,常年50多个工人开采石头。是其中规模、实力最大的一家,也是石材质量最好的一家。

从采石场到长江北岸,一个往返要3天时间。需要先用载重卡车将石料运到长江码头,再人工卸车装船,上船收方计量,再运到长江北岸公安、石首两县江边指定位置,人工抛入江中。

从采石场启运时,装车过磅,采石场老板按吨位收费;运输过程中,卡车车主按重量、里程收费;装船工人按吨位收费。等王启春从长江水利委员会结账拿到钱后,扣除各种费用,每吨还能赚2到3元。

每年下半年,长江枯水期,是采石场生意最火爆的季节。王启春在长江边上,租了6个码头,20多条船负责承运,自己买了两辆东风大力神载重汽车,又租了三四辆大型载重汽车,还花70多万元买了一台大型挖掘机。挖掘机装车,王启春在当地首开先河。

从开着手扶拖拉机,拉石块砌挡墙,到购置大型挖机、装载车开采石场、跑运输,王启春实现了又一次飞跃。

与王启春同时开办采石场的老板,有的因人缘不好,有的因买了山场办不了手续,有的因运距太远,80%亏损。

王启春有订单、有市场。别人知道王启春人缘好,关系多,纷纷找到他帮忙疏通关系,或者通过他把滞销的石头卖出去。只要能做到,他从不拒绝。

那时,在华容县,出现了一种奇怪现象,王启春的采石场,成天机声隆隆,重卡奔驰,生意火爆;而其他采石场,门庭冷落,气息奄奄。有的采石场,更是关门大吉。

看着哪些活不好甚至活不下去的采石场,还有那些拿不到工资、成天愁眉不展的工人,王启春动了恻隐之心。他觉得有责任拉大家一把。于是,把富余的部分订单,匀给了五六位采石场老板,帮助他们把石头卖出去。此举,拯救了几家濒临倒闭的采石场,让一批工人拿到了赖以养家的工资。

经过十年大规模建设,长江堤防加固工程累计完成投资140多亿元,干堤普遍加高1.5米至2米,堤身加宽4米左右,完成土方超过3亿立方米,重建、加固穿堤建筑物433座,堤身混凝土护坡845公里,修筑堤顶混凝土路面1400多公里,相当于以往25年江堤加固工程量的总和。

其中,凝结有王启春的心血和汗水。

干完了采石场生意,王启春身边的人帮他算过一笔帐。在他的采石场工作的工人有五六十人,运输石头的卡车司机有五六人,码头装卸工有30多人。直接在他手里拿工资的就有100多号人。同时,通过他盘活的采石场有五六家。粗略一算,他直接间接养活了四五百人。

仅两年多时间里,王启春本人,除了设备赚钱外,靠经营管理,也赚到了20多万元。

……

我和陈家刚、谭立斌下得车来,正张望间,最下面那排板房中间的一扇窗户里,突然蹦出一声大喊:“快进屋坐。”

瞬间,施工队长杨道康就挤出门框,忙跟我们打招呼。脸上的热情,伴着脂肪燃烧,温度上窜。

杨道康,湖北长江路桥项目部隧道一队施工队长。一米九的身高,金刚一样的块头。我想,这低矮的板房和狭窄的门框,一定让他既“委屈”且“难过”。

这杨大个儿,是个先下海后闯山的“海龟”。十多年前,就闯海去了意大利北方城市都灵。在当地资本家的钢厂干了九年,后经商做生意,卖温州货、义乌货,数钱数到手抽筋。厌倦了数钱的干活儿,两年前,他结婚了,回国加入“基建狂魔”阵营,随王启春干起了隧道施工的营生,并成为王启春在左膀右臂。王启春巡检其他项目的时候,杨道康就全权负责瓦窑坪隧道施工管理。

刚坐下,杨道康开口道,王总到其他工地巡视了,昨天刚走。我看啊,都这个点儿了,不如就在这里随便吃点。

想想也是,我们只好客随主便,总不能去打扰老粟两老口吧。

问起瓦窑坪隧道进展情况。杨道康说,快正常了,我这里两个洞口,配置6台空压机,一个洞口两台,另外两台备用。开年后,负责外电接入的施工单位给我们安装了一台变压器,勉强可以带动三台空压机,但不能全速发力。还需要安装一台变压器,才能带动4台空压机满负荷作业,另外拌和站也要一台变压器。好的是,在项目部协调下,这两台变压器也马上可以安装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外电接入安装工作,帮忙他们开挖电杆基坑,平整场地,修建变压器基座。只要有需要,全力配合。

2021年2月24日,杨道康一到工地,就急忙联系外电接入的事儿。根据以往施工经验,外电接入往往有一个较长的申报、协调过程,而工程又等不起,除了电话催促,还要上门请求。

他说,在没有外电之前,我们先组织了六台发电机进场。400千瓦的4台,300千瓦的2台。因为工期紧,没办法,完全靠柴油发电,也要进洞施工。他眼睛睁大,装着肉疼的样子说,那不是烧的油啊,那是钱。

“那段时间,项目部比我们还着急。”杨道康说,项目经理曾伟,我们这个谭总,他望着谭立斌努努嘴,接着说,还有副经理靖国,天天在催。还把项目部协调部长陈涛也派到我这里来了,协助我们做好外电接入工作。我每天都是两个以上的电话,打得供电公司看到我的号码就烦。我也给鄂西建设公司送过请示啊,你们也知道啊,报告前面写的都是“特急”两个字。

瓦窑坪隧道的外电接入,除了共性问题外,还遇到一个特殊问题——用地纠纷。安装第一台变压器占地,是杨道康施工队自己征用的,由于信息不对称,用地补偿款被人骗走了。现在,还要在那块地里安装两台变压器,电杆、电缆可不能“束之高阁”呀。这一来,真正的土地承包人不干了。安装可以,但狮子大开口。正常六七千元的,他要翻倍。大小道理讲完,思想工作做遍,就是不同意。

两个星期过去了,工作毫无进展。

2021年3月14日中午,杨道康把那位村民请进了自己的板房里。喝茶抽烟,客客气气,待如亲人。村民也客客气气的,但说话没有一点营养。怎么办?求着人呐,还不能有一丝不诚。

杨道康想,这里的村民已经很淳朴了,他只希望得到应该得到的,并无不对。上一次安装变压器被人骗了,没有征得他同意,也没拿到补偿,心里还堵着,这次又要占用他的地,不打通这个“堵点”,今天就谈不出结果。于是爽快表态:上次那台变压器占地补偿费被人领走了,由于误会,也没有给你打招呼,这是我的错。但是,那次的征地费,我会和现在新增占地费一起,一分不少一次性补给你。你看看怎么样?

态度够诚恳了。村民听得出,这也是上上之选。阴沉的脸,慢慢转晴。抽过一支烟,喝完一杯茶,脸上酝酿出不输杨道康的笑容,站了起来,伸出手来,有点吃力地握住了他本握不住的那双肉实而多力的大手。

利用外电作业,是隧道施工降本的最大源头。杨道康在舍与得之间着实豪爽了一把。万事俱备,就等有资质的公司来搭火接电。

期间,我们还聊到了粟泽文的心愿,开发那个号称“神洞”的“军事要塞”,致富一方百姓。而且,如今的“慢游”模式,也需要在高速公路沿线,开发出更多能够拴心留人的景点。

……

 

6.

“继续用柴油发电,我真的维持不下去了,成本受不了啊。”

杨道康心心念念都是电的事儿,刚聊几句别的事,又绕到电的事情上来了。

他说,仅仅是油料,一天都要一万多元,而且还不能保证满负荷生产。中石化一次送5万元柴油进来,四五天就没了。去年只有右洞进洞施工,每天一榀,进度极其缓慢。条件不成熟,进洞十几米就放假了。不放咋办?在这里没事做,收入少,工人天天闹情绪,没法干。今年开年后,左洞也进洞了,五级围岩,分三级台阶开挖,每天支护一榀,进尺一米。右洞四级围岩,分上下台阶开挖,每天支护两榀,共一米五六的样子。迄今为止,左洞进尺仅仅53米,右洞也只有62米。

对面墙上挂着一张施工进度图,杨道康指着那张图说,填实的红线表示完成开挖,空心的部分表示没有开挖。你看右洞分上下台阶,上面实线长,下面实线短;左洞分三级开挖,最下面的那一台还空着,没有填实,就是还没有开挖。

他说,目前,工地只有六七十个人,大电全部接通后,还要上二三十个人,总人数将达到100多人。我这里,到今天为止,进场空压机6台,其中固定的4台,移动的2台,50的装载机2台,小装载机4台,挖机2台,还有“后八轮”3台。

杨道康“嘿嘿”一笑,“每天就那么一点活儿,工人收入少,司机不够拉,都吃不饱啦,老抱怨呢”。

这时,一个穿工装的人走进办公室来,说他们要安装变压器埋设电杆,请杨道康出动挖机平整场地,提供混凝土进行硬化。杨道康连说两个“没问题”,紧接着就叫人进来,如此这般,做了具体安排。

“不计成本、不遗余力,完全当自己的事做。”杨道康说,只要他们来,我们都会全力配合。要人出人,要设备出设备,要材料拉材料。只要有要求,上天入地也解决。

谭立斌有感而发:电就是血管里的血,隧道施工没有电,就像人身体里没了血。为了争取主动,我们项目部还搞了一个“违规操作”,在还没有正式招标的时候,就找到恩施州唯一有带电作业资质的那家公司,帮我们先行实施外电接入工程。约定如他们中标了,就按照中标单价计量,没中标也没关系,哪家中标就让哪家按照中标价,把已经干的活儿计量支付给他们。

结果,这家公司没有中标,接电工程一直等到中标单位就是现在的宜昌长江电气进场后,才缓慢启动。谭立斌操着利川方言说,这支队伍还是不错的,很有“婆力”。

杨道康说,3月22日,我给孙强手下一位姓张的打电话,当时孙强就在旁边,听到我的声音,就主动接过电话说,我跟你答应了的,你放心,今天一定帮你接通。当晚,他们干到次日凌晨三点多钟。

23日凌晨,长江路桥项目部副经理、安全总监靖国带队夜巡。看过其他工地后,一直待在瓦窑坪隧道下面,做了连夜赶工的孙强施工队一名义务安全员。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拍了一组照片,发给梦中的杨道康,希望给这位因电愁坏了的施工队长送去“美梦成真”的欢乐。

见我对凌晨夜巡似有不解,谭立斌解释说,我们项目部有个规定,叫做领导带班制,每晚一个项目部领导带着一个部门负责人和几个管理人员,从标头至标尾,全线巡查一遍。晚上八九点钟出来,重点巡查隧道工程。靖国白天就知道,这个晚上,外电施工队要带电作业,所以才有了那次令人印象深刻“特别关注”。

24日一早,来凤县供电公司正式向瓦窑坪隧道施工工地供电。杨道康说,如果近期再安装一台洞口变压器,到4月中旬,左右洞都可以满负荷生产了。

问杨道康,迄今为止完成多少产值。谭立斌接过话头说,“昨天,我们盘点了一下,瓦窑坪隧道工地,包括前期洞口工程、便道等临建工程,总共完成产值580万元,大数就是600万元嘛”。

下一步,这里就顺了。杨道康说,钢筋加工场马上做好,龙门吊都进去了;拌和站设备也将尽快安装到位。现场文明施工,一定按照项目部要求,做到尽善尽美。他说,这里推行的“二保焊”啊什么的,十几年前,我在意大利的时候就用的那个。

靖国很欣赏杨道康。他曾经说,“你那个工地啊,我对你很放心。我两三天过去一次,每次都有变化。有你在,日常管理,我不操心”。

杨道康还提到了他的顶头上司王启春。他说,我们王总要求更严。他总是强调,必须按照项目部要求加强现场管理,各方面一定要符合规范。“就是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们福清人面子和福清企业的形象不能丢。”

2011年7月,王启春分包到了恩黔高速花果山隧道出口端(黔江侧)劳务工程。8月即组织人员、设备进驻鄂西南咸丰县朝阳寺镇境内的施工现场。半年内,前期设备和临建投入即达2000多万元。

花果山隧道,属于项目重点控制性工程。这是一座上、下行分离式四车道高速公路特长隧道,右洞全长3221米,左洞全长3254米,是恩黔高速公路项目最长隧道。

隧道穿越多座彼此相连山体,地质结构十分复杂,而且地勘设计与实际情况相符率不到一半。施工中出现大小溶洞100余处,围岩极不稳定,是全线地质状况最复杂、施工难度最大的一座隧道。

第一年,隧道施工进度十分缓慢,经常是掘进10米、20米,又是一个溶洞,工程量上不来,施工成本下不去,计量资金不够发工资。

2012年,全国在建大型工程普遍遭遇资金瓶颈,许多在建公路铁路项目停工,但花果山隧道挺住了,没有停。事后得知,王启春一直靠借高利贷维持生产。他说,那么多机械设备都是按揭的,一停下来,不仅工人没了活路,机械设备天天要付费,所以,只能勉力维持。

当时,中铁一局7标项目部承建的4条隧道,开工的5个洞口,只有花果山隧道出口没有停工。其他隧道施工劳务队纷纷找项目部索赔,只有王启春没找过项目部,更没有去索赔。

遭遇这样的资金困难,又面临业主劳动竞赛的压力,听不到叫苦的话,看不到脸上的愁。你所能听到的是超额、是鼓励,所能看到的是奋斗、是努力,所能感觉到的是坚持、是执着、是永不滑坡的精神。如果你能走进他的内心,你会由衷赞叹一声:金戈铁马一铁军!

2013年1月2日,花果山隧道左线ZK96+794发现了一个连绵70多米的特大溶洞群。而且溶洞极不稳定,经常落石掉块,间歇性坍塌,给施工生产带来极大困扰。

同时,正值农历年底,进度上不去,工人要工资。王启春骑虎难下,忧心如焚。

花果山隧道特大溶洞,扯动了参建各方的神经。为保工期目标,指挥部提出迂回绕行方案,从右洞打一条车行横洞,在特大溶洞前方,重新开辟作业面,跨越拦路虎,继续向前挺进。把特大溶洞抛到身后,同时,研究溶洞处置方案。

走上正轨后,施工高峰期,管理人员就有60多人,一线作业人员多达100多人。

为探索特大溶洞群解决方案,王启春请来恩施州利川市黑洞探险俱乐部和重庆市洞穴探险队,深入洞穴,开展探险调查,核实溶洞规模,为技术变更提供基础数据和影像资料。

两支探险队都得出了溶洞宽近30米、长60米,超出隧道拱顶高度10-30米,隧底有两处岩溶竖井,竖井洞口宽23.3米、长11米,分布在隧道左侧,溶洞峡谷深度垂直深度322米的结论。地下暗河密布、支洞错落。溶腔顶部围岩较破碎,时有掉块,施工难度大、风险高。经过专家多次评审,该溶洞采取桥梁跨越方案施工。

最后,指挥部召开了4次溶洞处置方案评审会,经过省内外权威专家评审,确定了架桥通过溶洞峡谷的技术方案。首先回填溶洞峡谷,做实桥梁施工平台,然后就地浇筑T梁并完成桥面铺装,最后对高出隧顶25米的容腔进行护拱施工,处理溶洞上部。

一两年内,因为这个溶洞,王启春吃不好,睡不香,时常焦头烂额。令他困惑的是,不做不行,工人要养家,设备要还贷,而且为业主分忧的一贯作风,也不容许他搁下挑子;但做起来施工风险太大,稍有差池,前功尽弃,不仅影响工期,也将坏了他一世英名。

最后,他还是做了。因为,他深信指挥部的正确决策,坚信隧道专家的真知灼见,也凭借了自己从煤矿坑道开始在几十年摸爬滚打长期历练中结晶的智慧和经验。

他说,无论赚钱与否,一定要做到心安理得。自己心里没底的事儿,他坚决不做。

跨越溶洞的桥架起来了,大胆涉险,平安过关。他不仅打通了花果山隧道,而且顺带拉通了花果山隧道与白岩角隧道之间的400米主线路基。

接着,王启春在鄂西南又先后打通了6600多米长的利万高速大庄隧道出口段、1000米长的白虎山隧道,宜来高速鹤峰东段项目杉树坪隧道、王家隧道,还在宜来高速宜昌段承建了一个隧道工程,并参与郑万高铁宜兴段4个隧道施工。

近期,瓦窑坪隧道又遭遇大型溶洞,王启春转了一圈也回到了瓦窑坪。他仔细查看了溶洞现场,追加了安全防护措施,也跑了几趟项目部,他要尽快衔接各方做实处治方案。不久前,还特意去老房东家看望了老粟夫妇俩,拉拉家常、叙叙旧,也给他们讲了讲隧道施工挖出大溶洞的事,甚至还帮助他们展开联想,说这个溶洞啊,很可能与乡民心里的“神洞”相连,将来也许可以建成一个很大的旅游区。

 

王启春是福清闯山人的代表,也是中国“基建狂魔”中的一分子。几十年隧道人生,铸就了他实实在在做事做人的秉性。但他不喜欢“狂魔”这个说法,在他看来,所谓的“基建狂魔”,一点不“狂”,更没有“魔性”。他们就是耐着性子,像挑山工,担着数不清的问题、困难和矛盾,一步一步往山上赶。肩上勒起的血痕,就是他们的奖章。

王启春有很多枚这样的奖章,极少示人。

 

责任编辑:张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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